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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 睿:《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出版傳播的歷史演進軌跡

 

 

 

自魯瓦版《資本論》第一卷(18721875)出版至今,《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的出版傳播已接近150;在漫長的出版傳播過程中,取得了豐碩成果。基于歷時研究與共時研究可以發現,《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的出版傳播與法國社會主義運動緊密相連;它不僅是經濟學、哲學著作,更是革命著作,體現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系統批判。雖然《資本論》及其手稿分析的是19世紀中后期的資本主義現實,但是其揭露的諸多社會問題直到今天依舊存在;所以,它對分析當今資本主義危機及其變化仍具解釋力,是描述資本主義機制與結構缺陷的重要文本依據。然而,受文化背景、翻譯水平、政治實踐等因素影響,《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的出版傳播較為曲折。本文將《資本論》及其手稿從1870年代至今在法國的出版傳播分為三個階段(18701910年代、19201990年代、21世紀以來)進行回顧。

 

一、18701910年代:法國工人運動的早期引入

《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經歷了漫長而曲折的出版傳播過程。早在19世紀40年代,馬克思便以巴黎為臨時據點,輾轉于布魯塞爾等歐洲多地。在此期間,他逐漸將研究重心轉移到政治經濟學,形成了被稱為“巴黎手稿”的9個筆記本的筆記和摘錄,為寫作《資本論》及其手稿奠定了基礎。此后,馬克思曾以多種方式試圖參與指導法國的工人運動,但由于法國的工人運動深受蒲魯東主義和布朗基主義的影響,所以馬克思的影響力并不大;甚至在“‘巴黎公社’時期也只有萊奧·弗蘭克爾(Léo Frankel)一名公社領導人自稱馬克思主義者”。可以說,馬克思主義在法國的早期傳播非常緩慢,“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對手—布朗基的激進共和主義和蒲魯東的工聯主義,支配著法國工人運動進入20世紀”。作為最早譯介到法國的馬克思著作,《資本論》的出版是馬克思主義在法國得以傳播與接受的“指示器”。

第一,莫里斯·拉沙特出版社(Maurice Lachatre)對《資本論》第一卷法文版的出版傳播。1871年“巴黎公社”的失敗暴露了蒲魯東、布朗基等小資產階級學說在理論和實踐上的局限性,為馬克思主義的傳播奠定了基礎;尤其是隨后法國經濟危機的爆發以及由此引發的經濟蕭條、工人失業等問題,為《資本論》傳入法國奠定了現實基礎。在盧格的介紹下,馬克思找到了因翻譯費爾巴哈著作而聞名的約瑟夫·魯瓦(Joseph Roy)擔任《資本論》第一卷法文版翻譯。在18721873年間,魯瓦以《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二版為母版完成了初譯稿,其譯文雖忠于原著卻晦澀難懂。為了讓法國讀者更易讀懂,馬克思對譯本進行了大段改寫甚至重譯,比如:刪減了大量不為法國人熟知的黑格爾哲學概念,提高了對法國重農學派的評價,對“資本原始積累”“商品拜物教”“商品貨幣”等概念作了修訂和補充,添加了《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二版中沒有的內容。此外,馬克思還調整了譯文結構,將《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二版的725章改寫為833章。可以說,魯瓦版《資本論》不僅僅是對德文版的直接翻譯,而且是馬克思根據法國社會文化現實對文本的修訂和發展。也因此,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法文版序言中指出,該版本“在原本之外有獨立的科學價值,甚至對懂德語的讀者也有參考價值”。此外,馬克思認為以分冊形式出版“更容易到達工人階級的手里”,因此該譯本以分冊形式(44個分冊,裝訂成9)由莫里斯·拉沙特出版社發售,直至18755月才陸續出版完畢。此后,再版的《資本論》也往往以此版本作為修訂參照。

然而,作為《資本論》在法國的“普及版”, 魯瓦版《資本論》“盡管包含著德文第二版的基本內容,但卻存在著‘稀釋’特有概念困難的傾向”。馬克思遺憾地指出:“翻譯修改工作的艱難程度前所未有。如果我從一開始就把所有的工作做好,可能就不會那么麻煩了。盡管如此,這種雜亂無章的修復總是會留下一個被破壞的結果。”在他看來,這種“破壞性結果”源于:刪除了大量難以令法國民眾理解的具有黑格爾色彩的文段,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理論嚴謹性。當然,這種翻譯處理方式亦有一定合理性,19世紀末,黑格爾著作還沒有被翻譯到法國,法國民眾缺少對黑格爾哲學詞匯的認知和理解。與此同時,《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一版中則充斥著大量具有黑格爾色彩的內容。在找不到更好修訂方法之外,馬克思不得不通過消除相關內容來解決問題。”基于此,馬克思在1878年致《資本論》第一卷俄文版譯者丹尼爾森(Danielson)的信中也指出:計劃出版的《資本論》第一卷俄文第二版(該版本最終沒能實現)的前兩章應僅從德文版中翻譯而來,而不應從魯瓦的法文版翻譯而來;此外,馬克思認為,“應該在某些地方適當‘打壓’《資本論》第一卷法文版的權威性,尤其是其前幾章的內容……其中部分內容因過多強調形式的力量以及資本和勞動的簡單、純粹對抗而忽略了文本表達的嚴謹性。”雖然魯瓦版《資本論》并不完美;但是,作為馬克思親自參與修訂的版本,它依然具有不可磨滅的價值,并成為接下來一個世紀里法國最具權威性的版本。

需要注意的是,《資本論》在法國一開始是在馬克思主義圈子之外討論的,對馬克思充滿敵意的法國自由主義經濟學家是《資本論》討論的先行者。18727,法國自由主義經濟學家莫里斯·布洛克(Maurice Block)最早在自由主義雜志《經濟學雜志》(Le Journal des conomistes)上對《資本論》進行了介紹和批判。他認為:“馬克思通過《資本論》躋身于最杰出的分析人士之列。只有一個遺憾:他走錯了方向。”在理論上,他將馬克思對工人免費工作時間的分析視為“毫無根據的斷言”,并指出:“所以這就是馬克思先生制度的基礎:猜測![7]3218769,埃米爾·德·拉維爾耶(Emile de Laveleye)在《兩個世界》(La Revue des deux Mondes)上發表了第二篇關于《資本論》的主要法語文章,題為《德國當代社會黨中的第一理論家》。其中,作者否定了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并將馬克思的計劃描述為“以政治經濟學原則為基礎,推翻當前社會的基礎”。盡管《資本論》最先在自由主義經濟學領域被討論;但是在1870年代至1880年代,馬克思作為一名經濟學家的貢獻被肯定的仍然很少;他的知名度仍然不高,其形象也很模糊。

第二,拉法格、蓋德等法國工人運動領導者為推動《資本論》及其手稿的出版傳播做出了貢獻。首先,鑒于《資本論》在法國影響力較小,一些革命報刊、雜志開始刊登相關內容。一方面,由蓋德創辦的《平等報》(18771882)和“社會主義者論壇”(1885)開辟專欄刊登《資本論》的相關章節;另一方面,在早期工人運動領導者推動下,一些大學出版社編譯出版了一些與《資本論》相關的著作。據統計,賈爾和布里埃出版社(Giard et Brière)1899年出版了《工資、價格和利潤》的完整法文版和《〈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1900年出版了《資本論》第二卷法文版,又分別于1901年和1902年出版了《資本論》第三卷法文版(上下冊)1899,施萊歇兄弟出版社(Frères Schleicher)出版了《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法文版,等等。其次,鑒于《資本論》內容晦澀,不利于工人階級閱讀,一些法國馬克思主義者試圖編寫《資本論》普及本以便推動宣傳,比如:法國工人運動領導人布里埃爾·德維爾(Gabriel Deville)寫作了《資本論淺釋》(1883),該著作于1897年再版并成為之后幾十年間法國社會主義者的主要參考。雖然該著作推動了《資本論》在法國的普及,但卻因對《資本論》理解不透徹而存在諸多理論問題;對此,恩格斯雖然“放任該著作在法國的傳播,卻堅決反對它以任何形式被翻譯成英文或德文,以防馬克思的思想在其他國家被歪曲,造成不良影響”。可以說,1880年代末開始,《資本論》迎來了一段出版小高潮,這主要得益于法國工業革命的不斷發展和社會的轉變;在此期間,法國人真正意義上理解了工業革命的內涵。在早期法國工人運動領導者堅定推動下,《資本論》第一至三卷法文版在該時期得以出齊,1890年代末《資本論》第一卷法文版已印刷6次。

該時期《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的出版傳播具有以下特點:第一,基本文本缺乏。雖然《資本論》第一至三卷已被譯介到法國,但另有大量筆記、手稿有待譯介。此外,已有著作的譯介質量有待提高;甚至馬克思親自修訂的《資本論》第一卷法文版也存在諸多問題,馬克思對此并不滿意。第二,出版傳播的目標具有局限性。雖然《資本論》最先被法國自由派經濟學討論,但隨著馬克思主義在法國影響力的增強,《資本論》逐漸深入到指導法國工人運動中;其中,蓋德、拉法格等法國早期工人運動領導者雖然將《資本論》視為工人運動的“革命宣言書”,但他們并不關心著作的理論和經濟方面,而是聚焦于政治宣傳以及革命動員。這也導致當時的法國工人運動領導者們往往從單一革命視角對其進行普及性解讀;然而,這種解讀方式雖有助于闡述《資本論》的基本概念,但并無獨特理論貢獻(常常被解讀為“經濟決定論”)。第三,出版傳播水平不高。此時,對《資本論》出版傳播的推動者大多為法國工人運動的領導者,他們并不具備較高理論水平。因此,在相當大程度上,對《資本論》出版傳播并未達到馬克思思想的清晰性和深刻性,甚至造成了理論歪曲。面對種種誤讀,馬克思指出“我只知道我自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以此表達他對法國馬克思主義同行同情且無奈的復雜心理。正如法國馬克思主義研究專家利希特海姆所言,這一時期的出版傳播“頂多就是一種近似,最壞的可能就是一幅諷刺漫畫。法國人的理論水平明顯低于他們德國的馬克思主義同行”。

 

二、19201990年代:左派出版社的持續推進

十月革命的勝利對馬克思主義在法國的傳播產生了重要推動作用;尤其是1920年法共的成立為馬克思主義在法國的傳播提供了組織基礎。雖然法共有意于傳播馬克思主義,但由于黨內斗爭成果寥寥無幾,“至1920年代末,法共牽頭再版的馬恩著作只有《共產黨宣言》和《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隨著法國工人運動的不斷發展,一些左派出版社不斷建立和發展,為出版《資本論》及其手稿做出了貢獻。

第一,艾爾弗雷德·科斯特出版社(Alfred Costes)的出版傳播。

一戰后,面對法共對馬克思主義著作出版傳播的不足(且更多將馬克思的著作視為共產主義宣傳手冊),左派人士雅克·莫里托(Jacques Molitor)開始主持對“馬恩著作集”的翻譯、出版工作。據統計:“在19241928年期間,大約有一半馬恩著作卷次(30多卷)被翻譯成法文,并由科斯特出版社出版,出版的卷次主要是經濟和政治著作”。與《資本論》相關的著作包括:《資本論》(第一至三卷,共十四冊)、《資本論》(第一卷,共四冊)、《剩余價值學說史》(第一至三卷,共八冊)以及《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部分內容。然而,“這套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的體例與俄文版或德文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不同,不是按統一編號安排全部著作,而是既有單行本,又有文集,看似一套著作之間彼此無關聯、僅外在形式一致的叢書”。雖然這套著作集并沒有收錄馬克思恩格斯的全部作品,在考證、注釋、索引以及翻譯等方面也很難令人滿意;但是,作為法國編輯“馬克思恩格斯著作集”的首次嘗試,其出版的著作為當時的法國哲學家和經濟學家廣泛引用,為法國馬克思主義編輯出版事業打下了基礎。

第二,法國社會出版社(Les Editions Sociales)的出版傳播。

二戰后,馬克思主義在法國迎來了新發展階段,大批法國知識分子成為了法共的同路人,并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然而,法國馬克思主義理論遺產在抗戰期間慘遭破壞,導致戰后法國缺少最基本文獻傳播馬克思主義。面對法國馬克思主義基本文獻的匱乏窘境,法共領導的社會出版社開始大規模出版傳播馬克思主義著作。有學者統計,1950年代至1993年出版社破產,該出版社出版“馬克思恩格斯著作共4552,其中馬克思著作有1522冊”,此外“1958年至1969年這10年間出版的100多種馬克思恩格斯著作中,社會出版社的出版物大約占據三分之二”。在所有出版物中《資本論》及其手稿占據了重要位置,包括:《資本論》第一至三卷(19481960年出版)、《〈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1957年出版)、《剩余價值學說史》(19741978年出版)、《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1980年出版)、《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1980年出版)。此外,為紀念馬克思逝世100周年,社會出版社還于1983年出版了《馬克思恩格斯通信集》第9,該卷通信集收集了18671868年馬克思和恩格斯就《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一版出版情況討論的往來信件。為追求譯著的科學性,社會出版社不斷修改重譯已出版版本,比如:1983年出版了由讓-皮埃爾·列斐弗爾(Jean-Pierre Lefebvre)牽頭翻譯的《資本論》第一卷,該版本根據《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四版翻譯而來9,1993年法國大學出版社對其進行了再版;之后列斐弗爾牽頭對其進行了重譯,并于2015年由社會出版社出版。除社會出版社外,弗朗西斯·馬斯佩羅等左派出版社在出版、傳播馬克思恩格斯著作方面亦做了重要貢獻。

第三,伽里瑪出版社(Garimade)的出版傳播。

冷戰期間,在馬克西米利安·呂貝爾(Maximilien Rubel)領導下,伽里瑪出版社編輯出版了一套四卷本《馬克思主義文集》(簡稱《文集》)并收錄于“昴星團藏書”系列;該文集按照經濟學、哲學和政治學三大領域編撰,其中第一卷(1963年出版)和第二卷(1968年出版)為經濟學部分。囿于呂貝尓個人成見,《文集》收錄的《資本論》及其手稿刪減嚴重,其中“《資本論》第一卷的內容被選編在了《文集》第一卷的末尾,《資本論》第二、三卷則被選編在了《文集》第二卷中,并被《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所分隔”,此外“為了表示恩格斯對《資本論》第二、三卷編輯的任意,他還將《資本論》第二卷的21章刪減為13,將《資本論》第三卷的52章刪減為28章”,這種編撰方式在理論界引發了爭議。呂貝爾反對將《資本論》第一至三卷視為有機統一的整體。他認為,《資本論》是馬克思未完成手稿的一部分,只有將《資本論》綜合起來考察才是科學的,而恩格斯編撰的《資本論》“僅僅是一些筆記和摘要的堆積”,是一種“沒有前途的努力”,由此詆毀了恩格斯對《資本論》編撰的科學性及學術價值。在翻譯選擇上,他總是偏向于可讀性而不是忠實于馬克思的德語文本,這顯然給馬克思文本帶來了理解問題。正如法國學者紀堯姆·馮杜(Guillaume Fondu)指出:“呂貝爾的著作完全沒有遵守學術限制,盡管令人印象深刻且不乏出色品質,但卻幾乎重寫了馬克思。”由于《文集》被收錄于在法國具有權威的“昴星團藏書”中,因此成為法國出版市場上最暢銷的版本,對日后法國學界的《資本論》閱讀產生了重要影響。

該時期《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的出版傳播具有以下特點:第一,出版傳播的系統性和科學性得以提升。得益于科斯特出版社、法國社會出版社等左派出版社的努力,《資本論》的眾多手稿被譯介出版,為法國《資本論》研究提供了嶄新素材。第二,出版傳播的意識形態性降低。尤其是蘇共二十大后,法國出版傳播機構逐漸擺脫蘇聯模式的束縛,它們不再僅僅將《資本論》視為純粹的革命宣傳著作,而是將其視為重要的學術研究文本。基于這種認知轉向,法國學界對《資本論》及其手稿的解讀逐漸多樣化,比如: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的哲學解讀、后現代馬克思主義的微觀政治學解讀以及調節學派的經濟學解讀都是這種認知轉向的外化表現。與此同時,《資本論》及其手稿的研究、解讀者也由以往的工人運動領導者轉變為在高校和科研機構工作的思想家或學者,后者往往以哲學文化批判的方式介入社會生活。第三,《資本論》在法國的出版傳播空間依舊狹窄。這主要體現為《資本論》出版發行機構的單一性,主要局限于少數左派出版社,體現了法國思想文化領域的意識形態斗爭。其實,不難理解馬克思主義著作在法國的存在張力,在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主導的法國,馬克思主義很難成為社會思想的主流范式。

 

三、21世紀以來:法文版《馬恩大典》(GEME)的系統化編譯出版

受蘇東劇變沖擊,法國思想界在此后若干年內整體上對馬克思主義持抵抗態度。正如法國學者昂德萊尼所言,“馬克思主義被驅逐了。要通過論文或者在大學里當老師,就絕不能引用馬克思主義的東西,或者從馬克思主義那里尋求研究課題——至少要走迂回的道路”,有論者會常常基于否定立場引用馬克思的某些論斷以達到歪曲的目的。這一狀況行至21世紀有所改變,面對資本主義社會的諸多危機,一些資產階級學者開始轉向馬克思主義來尋求解決方案。尤其是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資本論》在法國受到追捧,一些馬克思傳記也大多將馬克思塑造為“獨特的經濟學家”。與此同時,法國教育界也開始接納《資本論》等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比如:《資本論》第一卷曾被納入法國“2008-2009年度哲學教師招聘會考”的考試大綱;2014年《資本論》等馬克思的經典著作被正式納入“大學教師資格會考哲學匯總課程項目”(Programme de lagrégation de philosophie),進一步擴大了在法國的影響力。這一時期,法文版《馬恩大典》編纂工程(簡稱GEME)推動了《資本論》及其手稿群在法國的出版傳播。

GEME由社會出版社()2003年發起,旨在立足于所繼承的舊社會出版社的版權以及MEGA2的資料出版一套法文版《馬克思恩格斯全集》。GEME由哲學、歷史學、語言學等不同領域的專家發起,并通過召開研討會的方式圍繞一些有爭議的翻譯問題進行討論,最終確立翻譯標準和原則,以推動工程的進展。不同于MEGA2,GEME擱置了一些手稿、筆記以及通信,并采用了紙質版和電子版并進的雙重編輯方式,保持了編輯的靈活性與普及便利性,并緩解了資金不足問題。此外,大部分譯著還附有統一附錄部分,這些附錄主要由兩個部分組成:一是文本的解讀性文獻,二是詞匯列表及翻譯聲明。具體而言,GEME將有力推動21世紀《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的出版傳播。

第一,GEME收錄的《資本論》及其手稿。

GEME由三部分組成:著作、文章和草稿;《資本論》;通信。其中,第二部分收錄了《資本論》及其手稿。除法文文本外,其余文本立足于《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簡稱MEGA2)的第二部分(《資本論》及其準備著作)翻譯而來。在這一時期,MEGA2推動了法國學界對《資本論》及其手稿的研究。利用MEGA2第二部分的寶貴材料,眾多法國學者(主要是具備德文文獻閱讀能力的學者)對《資本論》及其手稿展開了多維審視,“其重點在MEGA2第二部分中披露的1857-1894年的《資本論》及其手稿……重新審視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理論內涵,深入探討馬克思與亞里士多德、黑格爾、斯賓諾莎等的思想關系問題,更新了馬克思在《資本論》中的關鍵概念、內在理論邏輯及其轉承”,等等。這些多樣化解讀所引發的對《資本論》的研究熱潮反過來推動了法國學界對《資本論》及MEGA2新發現手稿的出版傳播;GEME的發起無疑順應了這一潮流,并將成為21世紀推動《資本論》及其手稿出版傳播的先鋒。

具體而言,GEME將收錄從《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到《資本論》第三卷的所有文本,但并未收錄所有版本,比如:《資本論》第一卷就只收錄了德文第四版以及魯瓦翻譯的法文版,各版本間的顯著差異則以附錄形式體現。在GEME框架下,新社會出版社再版了部分《資本論》的著作,“目前已經再版的有2011年發行的1980年版列斐弗爾譯《18571858年手稿(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2010年出版塞夫等人新譯的《第六章:資本論第1卷的18631867年手稿》”等等。此外,GEME團隊經常召開跨學科學術研討會,討論項目的發現及發展。比如,2016年在就皮埃爾·列斐弗爾最新版《資本論》(2015年出版)研討會上,就《資本論》的編輯策略展開討論。GEME團隊認為,向人們展示《資本論》三卷本的理論連續性非常重要,這有利于從新的視角向人們展示“價值”向“生產價格”的轉化路徑,從而展示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危機(利潤率下降)分析的深刻性。

第二,GEME正在編譯出版的《資本論專題文集》。

面對法國出版市場上不同版本《資本論》及其手稿質量的魚龍混雜,GEME基于MEGA2第二部分,立足于恩格斯出版的《資本論》第一至三卷的內容和邏輯框架,正在編輯出版一套《資本論專題文集》。GEME編委阿里克斯·博法德(Alix Bouffard)指出,《資本論專題文集》的編纂將“極大提高人們對《資本論》及其手稿起源和地位的認識,:《資本論》既是不同時期具有異質性文本的合集,也是一項連貫而結構化的綜合理論事業”。GEME編委會認為,以往《資本論》及其手稿出版版本有兩個重要缺點:一是沒有充分考慮文本的異質性;二是沒有充分關注邏輯的一致性。其中后一個問題更為復雜,比如:舊社會出版社版《資本論》及其手稿沒有關照文本內容的邏輯連貫性,一些法語翻譯試圖消解一些概念范疇的黑格爾之源,并傾向于淡化《資本論》第二、三卷內容的哲學色彩。與此同時,舊社會出版社同時出版發行魯瓦版和列菲弗尓版《資本論》第一卷;其中,兩個文本中相同概念翻譯的差異性也無助于從整體上把握和理解《資本論》及其手稿的理論范疇的系統性。而正在編輯出版的《資本論專題文集》則直接對這些問題做出了回應:首先,借助“校勘考證”以文本學和歷史學的方式呈現文本的時代性和出處的多樣性,從而打破《資本論》文本與邏輯的虛構的表象統一性;其次,著力呈現文本中概念的再制定,聚焦黑格爾術語的呈現及在馬克思筆下重要性及其內涵的演變。不難發現,《資本論專題文集》并不僅僅是對德語文本的簡單翻譯,其翻譯出版過程與研究過程密切相連,共同推動文本的編輯出版;從而為法國學界提供更加接近于德文版本的《資本論》著作,以此呈現《資本論》內部的理論連續性和翻譯的整體性,反駁法國學界出于某種目的宣告《資本論》科學性的終結。

該時期《資本論》在法國的出版傳播具有以下特點:一是,MEGA2GEME對《資本論》及其手稿系統、科學的編輯出版進一步為法國學界提供了知識考古學依據。藉此,諸多學者圍繞《資本論》的理論邏輯、文本結構等展開了討論。二是,出版傳播的意識形態性逐漸降低,所出版著作更多被應用于學術研究領域。基于此,《資本論》的基礎概念得到細化研究,“資本”“價值”“拜物教”等概念成為當今法國學界的討論熱點。學界對《資本論》的評價也漸趨客觀,有學者認為:“不能將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視為一種宗教學說,而要將其視為一種不斷發展、進化的科學,更要在與不同學科互動交流中創新其中的理論”。三是,出版傳播的空間進一步擴大。該時期,不僅左派出版社出版《資本論》等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其他出版社也將其視為一種學術研究著作出版傳播。在整個“非意識形態化”的社會大環境下,《資本論》的研究者也不僅僅限于法國馬克思主義者,大批左派學者甚至資產階級學者也將其視為一種社會批判理論并對其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探討。此時,人們更傾向于將“馬克思本人思想”同“馬克思主義”區別開來,這種傾向使社會文化研究成為法國《資本論》研究的主流范式。

 

四、《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出版傳播的重要特征

《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的出版傳播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時期。綜合來看,這種出版傳播在法國社會文化傳統以及社會主義傳統影響下,形成了獨樹一幟的法蘭西特征。綜合來看,《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的出版傳播有三個重要特征。

第一,伴隨法國社會主義運動曲折發展。

縱觀《資本論》及其手稿在法國的漫長出版傳播史不難發現:文本的出版傳播隨法國社會主義的命運跌宕起伏。當法國社會主義運動蓬勃發展時,《資本論》及其手稿的出版傳播也隨之推進;反之亦然。雖然《資本論》在法國最早由自由主義經濟學家發現并展開討論,但無疑是法國早期工人運動領導者將其推向歷史舞臺,使其成為法國工人運動的“革命宣言書”。1920,法共的建立進一步推動了文本的出版傳播;雖然,其解讀方式深受蘇聯意識形態影響,但卻同法國社會黨共同推動了《資本論》及其手稿在20世紀法國社會的曲折傳播(尤其體現在冷戰期間法國左派出版社的貢獻)。盡管21世紀以來法國社會主義運動陷入低潮;然而,面對法國社會的諸多問題,法國思想界并沒有忽視《資本論》等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的現實性,并于2003年發起了GEME,試圖編纂一部法文版的“馬恩全集”。與此同時,基于文本出版傳播同社會主義運動發展的密切相關性可以發現:蘇共二十大后,隨著法國社會主義運動進入低潮,《資本論》及其手稿出版傳播的意識形態性逐漸降低,更加客觀化、學術化的編輯出版項目不斷出現。21世紀以來,法國學者更傾向于從社會文化批判的角度借鑒《資本論》的相關論述,從而為法國經濟社會問題的解決提供理論借鑒。

第二,存在諸多懸而未決的術語翻譯論爭。

當前,法國學界在編譯出版《資本論》及其手稿的過程中主要面臨著兩方面問題:復合詞的翻譯和黑格爾哲學術語的翻譯。首先,對“Wertform”“ Geldform”“Mehrwert”等德語復合詞的翻譯,給不擅長通過詞與詞并列創造新詞的法語提出了挑戰;其中,1970年代圍繞“Mehrwert(剩余價值)展開的討論最為著名。在魯瓦版《資本論》中“Mehrwert”被翻譯為“Plus-value,這種翻譯因有著馬克思的“背書”頗具合法性;因此,從魯瓦到巴迪亞版本的翻譯都遵從這種翻譯。從語言學角度看,“德文詞綴‘Mehr-’具有‘增長’的意思,而‘-Wert’則有‘價值’的意思。而將“Mehrwert”翻譯為‘Plus-value’則無法完全呈現德語語境的內涵。正是考慮到這種局限性,列斐弗爾創造了‘Survaleur’這一新詞作為翻譯標準。”此后,將“Mehrwert”翻譯為“Survaleur”的做法也為GEME所采用。此外,當前法國學界就“Wertform(價值形式)、“Warenform’”(揚棄)等詞的翻譯討論仍在繼續。其次,對“Entfremdung(異化)、“Aufhebung(揚棄)等黑格爾哲學術語的翻譯構成了《資本論》文本翻譯的另一個問題。這些詞匯在德國古典哲學中被豐富和發展,馬克思在發揮這些詞匯特殊功能的同時也賦予了其新內涵,比如:在“Entfremdung”的翻譯上,翻譯過程中既要把握其在黑格爾那里的內涵,又要關照馬克思賦予該詞匯的獨特性,從而把握該詞匯內涵的發展和轉變過程。

第三,深受呂貝爾范式的影響。

由于呂貝爾版“馬恩著作集”被權威的“昴星團藏書”所收錄,因此成為法國最為暢銷的“馬恩著作集”;因此,他對《資本論》及其手稿的編輯出版范式深刻影響著法國學界。在呂貝爾范式影響下,法國學界圍繞《資本論》三卷本的理論完整性及恩格斯對《資本論》第二、三卷編輯的合理性進行了討論。比如,法國學者比爾·阿蘭(Bihr Alain)在《當前如何()讀〈資本論〉》(2014)中對《資本論》理論的完整性進行了探討,他指出,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中寫作計劃發生了變化,:他最初計劃對整個資本主義生產模式進行批判,而在《18611863經濟學手稿》編輯過程中卻僅僅將“資本”范疇考慮在內。進一步講,阿蘭認為馬克思既沒有完成對整個資本主義生產模式的批判,也沒有完成對幾種資本類別的批判。因為《資本論》的手稿也是一個開放且待完成的系統,是一部未完成著作。此外,伯納德·瓦瑟爾(Bernard Vasseur)在《回歸馬克思:今天的馬克思主義是什么?》一文中指出,恩格斯編輯的三卷本《資本論》并不是一個具有高度統一的理論整體,馬克思在寫作《資本論》的過程中思想是不斷變化的,而恩格斯為了追求系統的統一性用馬克思不同時期的《資本論》手稿來編撰《資本論》的第二、三卷。他認為,與其將馬克思留下的手稿視為已完成的著作,不如說是一份研究計劃。可見,部分法國馬克思主義文本學研究深受呂貝爾范式影響(持一種“馬恩對立論”的觀點),否定了恩格斯對《資本論》編輯的重要貢獻,認為恩格斯為追求文本統一性對《資本論》理論進行了任意拼接或割裂,這無疑有失偏頗。(注釋、參考文獻略)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網絡編輯:張劍

 

來源:《當代經濟研究》 2020年第6

發布時間:2021-02-01 21: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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