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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彩麗:新冠疫情背景下西方左翼媒體對資本主義危機的新探討

 

 

盡管蘇東劇變后,社會主義運動和左翼運動在世界范圍內跌入低谷,但追求正義和批判資本主義的革命“火種”并未完全熄滅。近些年,隨著資本主義國家再一次陷入危機期,左翼力量逐漸呈現出不斷壯大的趨勢,尤其是隨著傳媒技術的發展,歐美左翼有了更廣的傳播渠道,可以將自己的政治主張和理論傳遞給更多的大眾階層。總體來看,網絡新媒體和自媒體的快速發展與普及,對西方左翼傳播革命主張與政治理念、組織更多民眾參與斗爭提供了更好的條件。

 

一、西方左翼媒體發展現狀及類別

近些年,西方左翼媒體快速發展起來,相對于BBCCNN、《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和《福克斯新聞》等資本主流媒體,左翼媒體在西方無疑屬于“邊緣媒體”。但是,西方左翼媒體積極傳播自己的政治理念和觀點,對關乎工人階級和普通大眾的社會熱點事件發表見解,啟發更多民眾階級意識的覺醒,在為廣大民眾利益的斗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總體而言,可以將西方左翼媒體分為三大類型:第一是目前實力和影響都比較大、比較活躍的馬克思主義政黨主辦的網站及報紙的電子版,如美國共產黨的“人民世界”網(www.peoplesworld.org、美國“爭取社會主義和解放黨”的官網“自由新聞”(www.liberationnews.org)、美國工人世界黨官網“工人階級”(www.workers.org)、澳大利亞共產黨的黨刊《衛報(The Guardian)(www.cpa.org.au/guardian)、英國共產黨(馬列)的官網“共產主義者”(thecommunists.org)、愛爾蘭共產黨的“社會主義之聲”(socialistvoice.ie)、加拿大共產黨官網(peoplesvoice.ca)及意大利共產黨網站“21世紀馬克思”(21stcenturymarx.org)等。

第二是綜合性的左翼網站,如“團結網(Solidnet)”(www.solidnet.org)、“人民調度(Peoples Dispatch)”(peoplesdispatch.org)、美國左翼評論網站“每月評論在線(Monthly Review Online)”(mronline.org)、“雅各賓(Jacobin)”(www.jacobinmag.com)及“保衛共產主義Defend Communism)”等。

第三是一些左翼活動家、理論家的個人網站和博客、推特賬號等,如大衛·哈維的個人網站(http://davidharvey.org)、革命活動家和左翼歷史學家馬克斯·埃爾鮑姆Max Elbaum)的個人網站(organizingupgrade.com)及左翼活動家卡洛斯·馬丁內斯(Carlos Martinez)的博客(www.invent-the-future.org)等都屬于這一類型。

 

二、西方左翼關于新冠疫情對資本主義危機影響的觀點和爭論

新冠疫情爆發后,西方左翼理論家借助當今世界傳媒新技術,先是大聲呼吁工人聯合起來反對、譴責疫情暴露出的種族主義和仇外情緒,警惕新法西斯主義在當代的復辟。之后,隨著疫情在全球的蔓延和深化,西方左翼媒體上越來越多的文章和報道開始反思疫情對資本主義危機的影響。圍繞資本主義危機這個理論界重點關注的問題,大衛·哈維、齊澤克、巴迪歐等活躍的左翼理論家提出了一些新觀點。

(一)新冠疫情加劇了資本主義危機

1. 齊澤克:病毒給資本主義帶來了致命打擊,將喚起了一種隱含的共產主義

齊澤克在《溫情脈脈的野蠻行徑乃是我們的宿命?(Is Barbarism With A Human Face Our Fate?)[1]一文中認為,新冠疫情使我們熟悉的世界停止運行,“徹底的變革已經發生”,而在此之前,在大多數人的意識中,新冠疫情這樣的公共衛生危機被認為“本以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新冠大流行似乎迫使人們反思以往的社會秩序和價值觀,也使人類走出物質消費帶來的滿足和舒適。他還認為,人們在面對死亡的威脅和不平等、不確定的生存壓力下重新拾起對未來秩序的想象力,其中,左翼媒體上反映出來的對新秩序的構想和呼吁中,“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頻頻出現。齊澤克認為,這說明一旦發生危機,每個人都是社會主義者,連特朗普也不例外,只有社會主義色彩的措施才能制止資本主義快速崩塌。特朗普采取的2萬億美元的財政刺激方案、援引《國防生產法案》允許政府指導私營產業以應對疫情等,都是在對美國經濟進行“社會主義化”,只不過不稱其為“社會主義”而已。就在幾周前,齊澤克自己使用“共產主義”一詞還遭到嘲笑,而現在“特朗普提議接管私營產業”的標題直接出現在新聞之上,頗具諷刺意味。

事實上,對新秩序的呼吁成為西方思想界借助各類媒介重點討論的問題。如朱迪斯·巴特勒認為,“社會主義”成為高頻詞說明疫情在西方世界“重振了一個社會主義的想象”,人們“對激進平等的集體渴望”再次被強烈地喚醒。[2]新冠疫情讓人們看到了現存資本主義秩序在醫療衛生方面的巨大不平等,這種不平等幾乎涉及到階層、地域、性別和種族等各方面,而且,這種不平等還表現為對人的基本生存權的嚴格控制,金錢和一系列社會身份組成了21世紀“適者生存”的標準,劃分出了“不值得保護免于疾病和死亡的人”與“應該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們免于死亡的人”“可哀悼的生命”與“不可哀悼的生命”。[1]

2. 哈維:消費主義危機和新自由主義危機

大衛·哈維作為近二三十年西方最激進的資本主義批判者,新冠疫情危機期間也沒有停止對社會現實問題的思考。哈維在《新冠時期的反資本主義政治(Anti-Capitalist Politics in the Time of COVID-19)[4]中指出,近些年資本主義一直靠消費主義維系運行,現在疫情導致消費主義驅動力衰退,極有可能使經濟崩潰。在哈維看來,美股十天四次熔斷、各地餐飲業和旅游業大范圍停擺、超市貨品供應鏈斷裂等使各國經濟衰退呈現出“急劇失控”的態勢,這不僅會導致市場需求減少和失業人數增加,更有可能因消費主義驅動力的減弱導致資本主義“螺旋式無盡資本積累”模式的內在崩潰。

哈維指出,自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爆發之后,消費主義作為資本主義的“救命稻草”經歷了爆炸式增長,如國際旅游業在2010年至2018年間快速擴張,國際旅行訪問次數從8億增加至14億,同時吸引大量資本流入帶動酒店、餐飲和機場周邊交通的發展。而在新冠大流行的沖擊下,這一切都停止了,包括能帶來大量資本收入的“超級碗”體育賽事、藝術展、電影節都相繼停辦,使酒店和餐飲行業陷入前所未有的蕭條。哈維還以《紐約時報》上一篇關于東京奧運會的報道為例,來說明消費主義驅動力的喪失給早已身處經濟衰退邊緣的日本造成的巨大影響,即受疫情影響取消奧運會,將使日本可能陷入一場更深的“經濟災難”。哈維將國際旅游、體育賽事等類型的消費形式界定為“基于事件”的體驗型消費,當“事件”在疫情的沖擊下被逐一取消時,這些消費主義模式也被迫降溫。同時,大量屬于工薪階級的“補償性消費”渴望因減薪、失業或通貨膨脹快速減退。如此形勢下,消費驅動的經濟面臨的不再是由某地火山爆發或地震導致的小范圍、短期性消費水平波動,而是消費主義資本經濟的潰爛。

哈維還指出,除了消費主義,盛行于歐美國家多年的新自由主義將公共衛生問題引入更晦暗的深淵,從另一個角度揭示了當代資本主義的危機。他認為,在西方主流媒體掌握全球話語權的情況下,歐美國家被賦予“文明”的意義,但其政府的財政刺激政策提供的減稅和補貼資金往往流向了大企業和富人的口袋,公眾被直接拋入危機之中,無所依靠,這說明“病毒面前人人平等”是一種假象,疫情加劇了新自由主義危機。

(二)新冠疫情不會使資本主義發生根本性改變

與哈維、齊澤克等人的觀點不同,另外一些理論家并不認為新冠疫情將會使資本主義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法國激進哲學家阿蘭·巴迪歐認為,這場瘟疫與此前發生的任何一場流行病一樣,處于自然維度和社會維度的交界處,它不會自行帶來政治革命。如果我們把已經存在幾十年的生態危機與這場公共衛生危機做對比,就會發現巴迪歐的說法是有事實依據的。追求經濟利益和消費主義導致的全球變暖、環境污染也一直威脅著人類的生存和發展,卻并未見資本主義為保護生態而主動放慢貪婪斂財的步伐,如果不是受害者和環境運動的斗爭,全球生態問題也許遠比現在還嚴重。巴迪歐認為,面對新冠疫情,所謂的“福利國家的回歸”只不過是特殊時期整合資產階級利益和大眾利益的戰略性工具,它再次暴露出當前資本主義世界中政治和經濟的主要矛盾。[5]

對于齊澤克提出的新冠疫情將根本上改變世界的觀點,韓裔德國哲學家韓炳哲提出了針鋒相對的不同意見:“齊澤克聲稱這次病毒會給資本主義帶來了致命打擊,并喚起了一種隱含的共產主義。齊澤克錯了。這些都不會發生……數字監控現在將會被作為對抗疫情的成功模式宣傳。它將借此機會更加自豪地展示它的系統。傳染病過后,資本主義將以更大的力量向前推進。[6]

社會學家卡爾·波蘭尼在《疫情大流行是全球化的錯嗎》一文中認為,事實證明,自由放任的市場在現實生活中無法真正走向自律帶來其所宣稱的“繁榮、平等和個體的尊嚴”。在新自由主義背景下,主張自由放任的市場和社會關系的嵌套只有一副單調的“消費”面孔,以“原子化”面貌出現在勞動市場中的個人——尤其是底層人群——不得不以犧牲個體權利為代價來適應資本,被倉皇卷入“撒旦的機器”。[7]于是我們看到,底層勞動者處于兩難困境:出去工作將暴露在病毒面前,可能感染并死亡;不出去工作,則會因為沒錢支付賬單而餓死。波蘭尼尤其指出,暴露于新冠大流行危險中的不是精英階層,不是億萬富翁和實業家們,這些富人特權階層可以坐著他們的私人飛機奔向相對安全的私人領地。正是這樣的現實道破了“病毒面前人人平等”的假象。

盡管病毒不會區別對待人類,但資本所塑造的世界中既有的諸多不平等因素使病毒感染和死亡率在不同群體中差異明顯。正如美國城市理論學者邁克·戴維斯的《在瘟疫年(In a Plague Year)》中所指出的,瘟疫把全球地域間不平等及社會內部的階級不平等問題直接暴露出來,更貧窮的人更容易被剝奪健康。根據戴維斯對印度數據的研究表明,60%死于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的人口居住在旁遮普、孟買和印度西部其他地區,因為這些遍布貧民窟的地區食物嚴重短缺,長期營養不良、居住環境衛生條件差、缺乏清潔飲用水及醫療落后。戴維斯認為,如不采取有效措施,1918年大流感的歷史悲劇很有可能在當今非洲和南亞的貧民窟重演。傳染病讓世界范圍的不平等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我們與你同在”之類的口號永遠不可能彌合地區之間的鴻溝,相反,它透露出一種虛偽。[8]

 

三、左翼媒體發出了工人階級的抗議和求救呼聲

在討論根本性危機是否到來的同時,一些左翼媒體和學者已經開始分析斗爭的策略與主體問題,因為身處險境的民眾已被迫開始了現實的斗爭,正如意大利左翼思想家安東尼奧·奈格里指出的,新冠疫情對資本主義造成了嚴重沖擊,它(病毒)伴隨著一系列反新自由主義的斗爭,比如在法國和英國的斗爭,其暴烈程度讓人難以想象。新自由主義政治的局限性已經完全暴露,不僅表現在自然、污染、以及大流行的所有后果方面,而且還表現為對再生產和公社(comune)等的過度攻擊方面。[9]與巴迪歐認為“除了嘗試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在家自我隔離之外,我們沒有什么可做的;除了鼓勵其他人做同樣的事情外,我們也沒有什么可說的”[5]不同,奈格里號召“我們要踏上這條路,進入戰斗”,并且他提出,馬克思主義對勞動與社會的抽象化可以在一般智力的斗爭中——也就是在傳播領域的斗爭中——成為核心要素。

然而,“病毒不會打敗資本主義”[6],資本主義是否將發生改變不單取決于疫情本身及疫情導致的經濟危機,更主要的決定性因素是工人階級在資本主義生產領域所發動的斗爭與革命,即團結起來的工人斗爭可能打敗資本主義。正因如此,20203月由希臘共產黨發起、60多國的共產黨和工人黨聯合在左翼網站“團結網”(www.solidnet.org)發表的聲明中就提出,“為大資本服務的政府將其財政措施的重點放在支持壟斷集團上,并再次尋求把危機的負擔推給工人和其他大眾階層。工人和人民不應該也絕不能再為危機買單了!”[12]

承擔資本主義危機災難性后果的工人階級,將是實現社會制度徹底變革的斗爭主體。馬克思恩格斯曾指出,瘟疫等災害的發生,首先遭殃的是工人階級,他們的健康狀況得不到保障,生產資料進一步喪失,從而造成工人的赤貧和人口的相對過剩。因此在工人的健康和生命安全受到威脅時,無產階級必將不懈的抗爭,如發生于1845年英國和愛爾蘭的馬鈴薯病災,導致3年的農業歉收和1847年全歐經濟危機,成為1848年歐洲革命的導火索。正如恩格斯在《共產主義原理》中所指出的:“現今的一切貧困災難,完全是由已不適合于時間條件的社會制度造成的”“用建立新社會制度的辦法來徹底鏟除這一切貧困的手段已經具備”,(這就)“需要對我們的直到目前為止的生產方式,以及同這種生產方式一起對我們的現今的整個社會制度實行完全的變革”。[13]

總體而言,西方左翼媒體面對新冠病毒公共衛生危機,結合資本主義已有的社會問題和制度弊端,進一步分析了疫情背景下資本主義危機的是否深化的問題。對新冠疫情是否將改變資本主義制度以及如何有效地組織工人進行斗爭等問題的探討,有助于我們認識資本主義世界發生的新變化。

 

參考文獻

[1][3]Slavoj zizek,Is Barbarism With A Human Face Our Fate?Mrach 18,2020,https://critinq.wordpress.com/2020/03/18/is-barbarism-with-a-human-face-our-fate/.

[2]Judith Butler,Capitalism Has its Limits,March30,2020,https://www.versobooks.com/blogs/4603-capitalism-has-its-limits.

[4]David Harvey,Anti-Capitalist Politics in the Time of COVID-19,Mrach 19,2020,http://davidharvey.org/2020/03/anti-capitalist-politics-in-the-time-of-covid-19/.

[5][10]Alain Badiou,On the Epidemic Situation,March 23,2020,https://www.versobooks.com/blogs/4608-on-theepidemic-situation.

[6][11]Byung-Chul Han,We cannot surrender reason to the virus,March 23,2020,https://write.as/0hwmokmqr13vm2fw.md?fbclid=Iw AR3Xwjnxo Ta7Qik-c F85o W0i0msz Ncw7NI_c8y Pq3EYp0x9CXa JYq9pbz U&from=timeline.

[7]Karl Polanyi,"Is the Pandemic the fault of Globalization?"March 17,2020,https://jacobinmag.com/issue/pandemic-politics/is-the-pandemic-the-fault-of-globalization.

[8]Mike Davis,In a Plague Year,March 14,2020,https://jacobinmag.com/2020/03/mike-davis-coronavirus-outbreak-capitalism-left-international-solidarity.

[9]Antonio Negri,Coronavirus,La fase attuale ed il futuro,March 23,2020,https://www.radiondadurto.org/2020/03/21/coro navirus-la-fase-attuale-ed-il-futuro-lintervista-a-toni-negri/.

[12]CP of Greece,We demand immediate measures to protect people's health and support workers,March 12,2020,www.solidnet.org/article/CP-of-Greece-We-demandimmediate-measures-to-protect-peoples-he.

[13]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1995年版,第385.

 

(作者簡介: 邢彩麗,復旦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生,河西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教師)

 

網絡編輯:張劍

 

 

來源:《新聞傳播》 2020年第9

 

發布時間:2021-01-24 17:4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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